清梨梳好头, 插上步摇,朝他的院子走来时。祝今宵正扶着床头, 努力适应失明症状。
眼睛睁开便是黑暗,只能感知微弱的光线。
他是昨夜察觉到异常的,黑鱼毒素从他血脉里流淌发散,直接影响到眼睛。
他低估了毒素的力量,若还是全盛时期,龙血净化毒素, 他不会有事。但是而今只剩半颗妖丹,倒底还是拖累了他的身体。
祝今宵随遇而安惯了,对于失明这件事,很快便接受, 并立刻开始找应对措施。
毒素只是暂时的,他会尽快解决。多则半月, 少则几天。这几天失明时的生活日常他会尽量适应。
现下最大问题便是, 会影响到偷仙草。
仙草还有五天便要成熟。
四下都是漆黑,如同被扔进茫茫无穷夜色。眼睛看不见,听力便分外灵敏。
祝今宵听见裙子拂过花枝的声音,手镯在花枝轻颤后叮咚,步摇在梨花风中摇晃作响。
风从庭院吹来,祝今宵发丝飘扬。他在见到清梨前, 已然先拂过她来时的清风。
“师兄!”
清梨高高兴兴推开门,直朝祝今宵走去。她今日的鞋跟颇高, 踩着地面跨过门槛, 咚咚响声,如同鼓点踩在心头。
清梨看到师兄的第一眼,就知道他眼睛出了问题。
那样漂亮的一双眼, 茫然看向门口,在她身上没有焦距。
“师兄?”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祝今宵点点头,脸往发声处偏移一寸。
师兄看不见了。
清梨的情绪出现了些许微妙变化。
【宿主,宿主。】
系统紧张。
【你别兴奋。】
清梨暗中压抑住激动情绪,在诧异与感动之后,她确实有一丝莫名的兴奋。
她快步走过来,她打过的架太多,知晓有些毒素会迟发:“是因为黑鱼吧?”
她说话时直接握住师兄的手。
双手交叠时的体温在眼盲黑暗中更加明显,如同烧起来的赤色。
祝今宵在思考措辞,如何让她对那日的除妖不起疑心。
他思量时,清梨一手抓住他的手,一手张开五指快速在他眼前晃了晃。嗯,师兄确实看不见了,逃不过我的手掌心了。
然而祝今宵的词还没有想好,清梨已经自顾自安排好了下一步。
“哎呀,师兄受伤,可怎么办才好啊。”
清梨为难担忧,尾调却欢快愉悦得好似飞上天。
“那只好我来照顾师兄了!”
*
清梨是个行动派。
应有才看她伤愈,便没在布置任务或课业,她有充足的时间来照顾师兄。
她不知道师兄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,便积极熬起汤药。
清梨煮药比做饭更难吃。但是她自己不知道。
她把宗门里名贵的药全都拿了一份,器修处的宝贝药罐也拿走了,非常娴熟在师兄院子中央收拾出一块地。
她就在招财海棠盆栽旁,坐着师兄自己锯的小木凳,给药炉子扇风,时不时敲敲小黑狗头。
祝今宵在屋子里静坐,旁边有清梨燃起来的安神香,香气袅袅,直入肺腑。
只是线香燃起的细小火点,都让他觉得温度有所上升。
外面叮叮咚咚作响,是清梨舀药材、扇火炉、来回掀关药罐的声音。偶尔夹杂小黑的一两声叫唤。
清梨对着药书煮药,抓一把放陶罐里,冰糖可劲放。
她哼着歌,心情好得很。
那歌声穿过窗户,飘进祝今宵耳中。
他已经想不通清梨的照顾是真与假,只是,对他来说,再过几天便要偷仙草,而后反目成仇,一拍两散。
他指尖无意识触碰到线香的火苗,那明红的星点,微烫刺痛,在他手上灼伤出小小的圆形伤疤,又很快消失。
梨花瓣飘到瓦罐上,清梨把它拂走,又哗啦啦洒进一把冰糖。
【糖超标了吧。】系统小心翼翼。
“没事。”清梨搅拌,“我爱吃糖。”
清梨煮好药,端进师兄屋子。
“我喂师兄。”清梨勺子搅动药碗,瓷器相碰叮当响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祝今宵听声辨出位置,伸手来接碗。
他扑了个空。
清梨双手把碗高举,只看着他,不说话。
祝今宵悬空的手迟疑,往上抬,好似触碰到带热气的瓷器碗底,清梨又把手往上举高,几乎双手举过头顶。
祝今宵收回手,屈服了:“小心,别洒出来,烫到你。”
清梨这才把碗降回正常高度,打着圈搅拌,舀出一勺。
一勺汤汁太满,递过去时洒了两滴在桌上。
她很没有照顾人的经验。祝今宵确定。因为他感受到,那勺子离他还有一寸时,就能感受到烫死人的温度。
没有经验还主动要来照顾。他说不出心中是何感受。
他忍着烫,把那勺药喝下。
清梨喂第二勺药时,终于记得吹吹。
她低头,认真将汤药吹凉,再递到师兄嘴边。却发现师兄抿着唇,耳尖又红了。
“师兄。”清梨把汤勺递到他唇边,碰到他的薄唇。
要命。祝今宵心中只有这两个字。
黑暗的视觉下,梨花香气环绕,在他身侧笼罩,他想,她一定没有注意到,发丝被风吹到飘起,总在拂过他颈侧肌肤。
他希望那药可以很快见底,但是他低估了是清梨对他的好心,满满一大缸药,足以喂到安神香烧完。
清梨观察他的神色,在师兄微微皱眉时,她又拿出另一盘东西。
“有蜜饯哦。”清梨哄他,立刻抓一把塞他嘴里。
“是我自己做的。”她期待,“夸我。”
【宿主,】
系统偏过头,刚好看到院子里,小黑舔了口掉落的蜜饯,抽搐不止。
系统瑟瑟发抖,【你别把他玩死了。】
它想了想,又回忆了下小祝师兄的抗毒属性:【不过既然是龙傲天,应该没那么容易出事。】
系统不知道从哪变出个锉子,开始安心捣鼓指甲,不管龙傲天死活了。
祝今宵确实还活着,并且真的一口药咽下一口齁甜蜜饯,甚至还能因为清梨的照顾有所感动,夸赞她。
清梨舀着药,非常满意。
祝今宵喝着药,心中想,她可能比起担心,更多是觉得好玩。
*
清梨的照顾自然不止喂药。
“少门主。”祝今宵眼睛还瞎着,却拼命找着方位,把她的东西往回推。
“你真的不能在我这里打地铺。”
“我不打,”清梨把铺盖往里面推,“我睡床。”
系统:?
系统:不是,你照顾病号,你让病号睡地铺,你占他床?
“不好,会毁你清誉。”祝今宵咬牙。
“不会。”清梨强硬把枕头放回去,“我夜里悄悄过来,天不亮就回。
“不会有人发现我来过的。”
……更奇怪了。
祝今宵僵持不下时,清梨突然卸了力道,险些让祝今宵摔倒,她低头道:“师兄嫌弃我的照顾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师兄不喜欢就直接说,”
清梨偷偷把被子又往房里踢了脚,却是凑在他耳边,故作难过,“师兄直接说我笨手笨脚,难道我还会不走吗?”
“没有。”祝今宵立刻就否认,坚定道,“不是你讲的那样,你处处都好。”
他认真补充:“特别好。”
特别好的清梨自然要睡特别暖的床铺。
清梨十分成功睡到了祝今宵的床上,趴在床上看着地铺上的师兄。
【好好好。】系统举起拳头,【今天睡到他的床,明天就睡到他的人。】
“要牵手。”清梨伸手。
祝今宵已经习惯,轻叹口气,伸手。
眼盲之下,每一分感触都更加敏锐。他感觉到清梨攥住他的手,柔软而温热的触感,紧接着,她又松开些许,却是更深入将五指钻入他的指缝间,牢牢攥紧。
就几天了,我偷完仙草就走。
他这样想,却无意识将手捏紧。
*
“少君。”第三天时,墨妖提醒。
“缺月了。”
缺月,祝今宵的剜心之痛将再次来袭。
祝今宵沉默不语,这几夜应清梨总是来,他没有办法让她离开。
剜心之痛并不是一定来,他想赌一把不来。
“你的护心鳞真的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祝今宵第无数次回答。
完完全全没有了,消散在天地间。
墨妖着急:“那可是能抗过一道雷劫的,以后你过天劫又该怎么办?”
别说以后的天劫,现在的夜间疼痛都不好解决。
清梨今天有事情,半夜过来时,师兄已经睡过去。
她蹲在地铺旁,戳戳师兄的脸。
虽然她是来照顾师兄的,但是她在师兄身旁,睡得最是安稳。她觉得师兄身上的橘子香比任何安神香都好用。
清梨上床,床铺早已经铺好,整理干净,有好闻的橘子香气。这几天帮她整理东西的自然是师兄。
她盖上被子,阖眼不过一刻,便听见地铺有轻微忍痛般的低l吟。
清梨立刻掀被子,趴到床头,发现师兄睡得不安稳。
他眉头皱起,额上浮现冷汗。
“师兄?”清梨试探性叫一声。
“你做噩梦了吗?”
师兄不答,冷汗接着冒出,擦着他细碎的刘海滚落。
清梨没有犹豫,跳下床,半跪在地铺上。
她手搭在师兄肩膀上,轻轻晃晃师兄,师兄还是不醒。
清梨摸到他额头。
没有发烧,但体温冷得不正常。清梨用了符咒,无用。她猜测可能还是黑鱼的毒素没有清除。
师兄的脸苍白如纸,薄唇抿成线,肌肤泛起不正常的淡红。
清梨照顾人的经验实在浅薄,但是她的想法很直接,人发冷,那就该拥抱取暖。
【这题我会。】系统激动极了,【宿主,就按你想的那样做。】
清梨牵住他的手,输送灵力,居然毫无减痛效果。
但双手交叠处,总算让师兄提高些温度。
清梨低头,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,又看向昏睡的人。
“我数到三,师兄如果不拒绝,我就要用自己的办法了。”
清梨轻声,手仍搭在祝今宵额头处,却发现他无意识朝朝掌心蹭了蹭。
“三。”
清梨果断掀开师兄的被子,和衣钻进去,双手环住师兄,任由橘子气息铺面。
“没事了师兄。”她的手在师兄腰后轻拍,脸贴紧胸膛,又往上蹭蹭,环抱得更紧。
祝今宵他感受到了热源。
剜心之痛比之前每一次都来得轻上许多,仿佛他身体里缺失的东西,在此刻温和地填补回来,即便气息微弱。
他在识海中沉浮不清,犹如落水之人不断仓皇扑腾间,突然见到浮舟主动靠近。
这个缺月夜竟然意外好眠。
天亮了。
祝今宵动动,眼盲的黑暗之中,所有的嗅觉,触觉,温度都如此敏锐,更何况这块热源如此紧贴着他的胸膛,还环着他的腰。
祝今宵僵住,觉得自己一定没有睡醒。
直到晨光中,清梨醒来,在他胸前蹭蹭,迷糊呢喃:“师兄?”
我是真完了。
还在失明的祝今宵绝望地想。
我该怎么解释少门主睡在我这里。
就算不偷仙草,门主也要把我扇飞了。